圓滿
——從皈依到家喪
 

  二零一一年十月二十一日,我皈依入佛門,依止尊者香格瓊哇第四世多扎信雄仁波切。十一月上旬,在臺灣,一位師兄聽聞我剛入門,問我:「有信心了麼?」當時有些啞然,故而選擇靜默。

  其實,說真的,我聞習的時間甚短。一時之間,也沒什麼特別巨變可以大書特書。一直以來,對於己身,老覺得不滿。誠然,相較於貧苦大眾,我該是很好算是不錯了,但也就是本於這樣的很好算是不錯,產生了苦楚掙扎。

  約莫二零零八年,因為孩子的關係,認識了雅惠師姐。我們這些在美國的媽媽眾,來是一陣風,去也是一陣。久久不見,多半源於各自的家庭因素,再或見面,也是點頭。我,不喜講自家事,但長期的壓抑,讓原是不該相交的兩人,開始有了交流。感謝雅惠師姐能夠耐心傾聽,更感激她能有同理之心。尤甚者,她偶爾不經意的言及H.H.第三世多杰羌佛,並說到法音。

  二零一零年,雅惠師姐開辦腳底按摩課。若說我想去學,還不如說我是想去拓展自己的生活圈子。借由師姐的引介,我認識了兩位仁波切及Sandy、秀美師姐等。在張師兄的工作室內,我初次聽聞法音。若要問我:「第一次聞法,感受如何?」

  呵呵,愚慚愧。愚本生性魯鈍,直至今日,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神通與異常,硬要我道個子丑寅卯,那就是聽聞法音,只有舒服、平和、不排斥。這或許也就是為什麼那位師兄一問信心,我有些愕然。從二零一零下半年起到皈依前,時間並不長,況且我聞法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斷斷續續。

  二零一一年十月二十一日,機緣到了。感念香格瓊哇尊者上師為我等四人舉行儀式傳授皈依佛教,當日同時受法於上師龍舟仁波切。十月二十一日是禮拜五,下個禮拜六為既定的放生法會,上師等都很忙,忙中依然撥冗為我等傳法,非常感恩。

  十月二十六日下午,在矽谷的小阿姨,語帶哽咽的告知我:「姥姥離世了。」難受,理所當然。一時之下,除了知道要馬上回臺外,還有就是上師的傳法無法參加了。打電話給雅惠師姐,其實不過是很單純地想請假,讓她幫忙告知上師,我有可能沒法參與上師的傳法。忘了雅惠師姐是怎麼說的,估計是說現在傳法機緣很少之類的。師姐要我自己打電話,講實在話,除了當時的心境與那時已經是超過一般的正常上班時間外,對於師字輩的尊者,我是仰之彌高,顫顫巍巍,這電話我是能不打就不打,更何況兩位尊者上師和我僅是幾面之緣,壓根不認為會記得如螻蟻般的我。我沒有所求,不過是有些惋惜,惋惜那可能會錯過的學法,與之前答應上師的承諾。最後,那通電話還是由雅惠師姐打了。數分鐘後,師姐跟我說,尊者上師願意修法回向給姥姥,要我提供相關資料。當時的我,驚愕程度不下於感恩。畢竟,我才剛入門。

  爾後,撥了通電話給我哥。才知道事情剛發生,臨近的後輩都已隨侍在側。那時的我,原先只想自己回去,因為當時與丈夫的關係是能不語就不語,家中狹路寧可側身也不目視,但是哥的一句「不合禮」,使我掛了電話,不得已必須硬著頭皮對他說:「家裡希望能夠一起回去!」沒想到一直把孩子當成天子挾之的他,竟然點頭同意,此為圓滿一。也借由幫孩子辦護照等事宜,延遲了兩日,剛好沒誤日期而得到上師傳法,當然其中還得感恩上師特別提前傳法,以及感謝其他同壇師姐的配合,此為圓滿二。

  我的姥姥,高壽九十五。六歲之前,我生活在姥姥家。今年三月間,我回去臺灣,那時的姥姥言語便捷,雖常臥床,然猶能行步,飲食自理,可我知道握著我的手的她,已經不識眼前的我了,所以回到美國後,多少已有心理準備。在大學研習過生死學的我,雖有不捨,但知道在某些情況下,離開其實也是她的願望。回去前,已聞風聲;到臺後,確定喪禮採天主教形式,在教堂舉行,此又為圓滿。為何?我大舅不信教,小舅不信教,而我娘及小阿姨為受洗的天主教徒。多少後輩,因為彼此宗教的信念不同,讓先輩的喪禮要不一分為好幾,要不互相爭執,到後來手足不相往來。而當下,擁有浩然正氣的大舅,竟然會同意我娘的提議,在教堂中舉行天主教儀式。而又,神父也願意為一位從來沒進過教堂的人主持殯葬彌撒。合樂平順,難道不能稱之為圓滿麼?

  以前的我,或許對這樣的處理會有些微詞,畢竟天主教的模式,跟以往的傳統相較,雖然莊重但是簡單。其實,飄洋過海的外婆家,應該世奉道教。以前的幾位長者歸天,全家都是披麻戴孝,徹夜折紙焚香。此次,大舅家依然擺了祭壇,照舊折蓮花金元寶,但較之以往,那是千萬之別。

  返臺隔天,到殯儀館將尊者上師賜與的金剛砂,撒在姥姥天靈時,頓然明白,採取這樣的模式是不能再好的了。更以前的事,我不知道;但我知道,我的姥姥曾經拿過政府頒發的優秀母親獎。這個獎,不是因為有個官拜還不錯的兒子,不是因為有個學業還頂好的女兒,而是在年約八十,還裹著小腳,手牽著殘疾的表弟徒步幾里,每日風雨無阻地帶他上課,學校老師感念她的精神,上報給政府所頒的。

  同族的人都知道家裡好的事情,卻不甚明了在一盈的背後總有缺。家族的教養,對於不怎麼搬得上臺面的事,選擇隱晦不講。母親在我負笈來美後,將姥姥及小舅一家接來同住,分擔照料直至七歲還不能大小便自理的表弟,這是個沉重的負擔。我母親借由教會,傾眾人之力,讓表弟現如今還不錯。我表弟受洗了,而我姥姥從來就對母親所信的教煩惡。不過,要說我姥姥能撐到高齡,難道不也就是這份牽掛麼?既然牽掛,那麼就讓她在那一頭看著引領,於此說來,這難道不也叫圓滿?

  我姥姥不信神佛。我娘說,讓她到教堂,她是千百個不願意。在天主教的每回彌撒中間,都有人拿著奉獻袋,挨個地接受奉獻。其實,那也就是隨喜,不放也沒關係,這原本也沒什麼,畢竟教堂開門,也總躲不掉柴米油鹽,教會沒有營利,若沒有教友奉獻,如何維持?但是,看在我那位壯年即不做事、拿著殘障手冊、靠領政府微薄福利的小舅來說,那就是心裡頭的不舒服。借由他的口,道出委屈,再看著自己的女兒,老帶著孫子往教會跑,所以在姥姥生前,絕少聽過對我娘的宗教信仰有正面的評價。

  我姥姥不信神佛。我娘說,姥姥祖上世代,在家族的山上造廟供奉,此廟宇還領著皇糧。但,又如何?她念茲在茲的親慈,海峽分隔後,不但沒有墳土可拜,連死因都不明,自己的手足還是改姓換宗,才得以殘喘。所以我娘說,姥姥不信神佛。

  在告別式之前,我幾乎天天在舅家折著也不知道屬於什麼教的蓮花元寶,口中喃喃念著才學會的百字明咒。一日,舅媽問我念的是什麼?她也想念念。我記著上師說過的戒律,再來自己也沒什麼資格、能力可以教或是告訴誰誰誰,該念什麼經,誦什麼咒。我說:「念什麼都好,舅媽會什麼就念什麼。」

  儀式前一日,彩排時刻,舅媽望著姥姥遺照,跟我說她念的是觀世音菩薩的經咒。我兩眼微抬說道:「極好!姥姥念的就是這個。」舅媽神情訝異地看我:「是嗎?什麼時候?怎麼沒見過?」

  是啊,沒見過。從小在姥姥家長大的我,除了過年見過拜祖先磕頭外,沒見過仙逝的姥爺、姥姥,拿過什麼香,拜過什麼佛。但是我知道,約略在姥姥六十餘歲、姥爺還在世的那段期間,每日天還未明,裹著小腳的她,會徒步往附近小山上走,直到見到觀音廟,合掌三拜,稍事休息後,才信步下山;一去一回,約莫一個時辰。晚年,她的床頭几案,除了藥品,還有一兩本也不知是從哪來的《心經》、殘本佛經及我娘提供的《玫瑰經》。早年做過高位的儒生姥爺,曾指導過她一些,也算知文識字,但生活的淬煉,當時的時空,讓姥姥及長以後隨即丟文落字。沒想到晚年以後,在沒人指導下,自己看著本子,那《心經》不見得讀的十成十,但也有個七成七。

  或許現今的社會,喪事處理的都很迅捷。從離世到儀式,不到三七。回臺後一連下雨,十一月的北台灣竟是霪雨霏霏,完全不似當年所讀的夏雨冬旱。連綿下了幾日的雨,告別式當天一早,轉為艷陽,幾乎照乾了前幾日路面上累積下的濕漉。過後隔天,又開始十一月的梅雨。約莫兩個禮拜後,入塔當日,又翻轉為晴。

  看了看當日的照片,竟有三分之一是閃爍晃動,那日神父按民俗儀式焚香,那一縷的飄忽,竟是絕等的清檀。爾後旋想,或許當日,從未踏入教堂半步的姥姥,也駕臨做最後的惜別。

  從皈依到家喪,平順圓滿。縱有枝節,最後也不覺枝節會帶來如割般的刺痛,反倒是溫潤舒合。從來沒有想過進入佛門,要什麼信心;沒有什麼特別所求,也就沒有因為要求得什麼,得到之後所引起的怦然悸動。若說要有所求,那就是平順和祥。而今回顧,平淡中已有所得。皈依不過是個入門,堂奧的深淺,還得點滴承受修習奉行。

  一直不願提筆,實在是自覺沒什麼可書,文字也不見得高明到哪去。寥寥幾言,不過是記錄先人事情處理的圓滿喜樂,特別感念來自那不可言喻的佛陀聖意,以及上師與所有師姐在當下給予的方便!

佛弟子  妙育
二零一一年十二月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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